2026-8-7 16:47
诗云:
遭奸已是千般苦,夫令再作钓饵身。
欲知此夜如何了,断舌悬案见孽因。
人面兽心尼姑计,蛇蝎夫婿更无伦。
但看血溅罗帐后,谁家哭煞断肠人。
且说那腊八之夜,苏婉娘从静心庵踉跄归家,一路低着头,魂不守舍。
进了自家院门,将门闩插了三道,脱了被扯得歪斜的衣裳,蹲在灶间用冷水一遍遍地擦洗身子,直搓得皮肉泛红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,却仍觉得赖三那双粗糙的手还粘在自己身上,那汗臭和酒糟的气味还在鼻尖萦绕不散。
她连晚饭也没吃,和衣钻进被窝,蜷成一团,两眼直直地望着帐顶那对绣鸳鸯,一夜不曾合眼。
这往后半个月,苏婉娘再没出过门。院门从里头锁了,谁来叩也不应。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半月,后院菜畦里有霜打过的青菜,虽然老了,焯一焯还能下咽。
她每日里就是绣花、烧水、扫地,把院里那几块青砖来来回回扫了三五遍,扫得砖缝里的土都光了,仍不肯歇手。
静慧来过三回。头一回在门外叫了半天,苏婉娘只当没听见,她就走了。第二回是夜里,叩门声轻轻的,叩三下停一停,再叩三下,苏婉娘把被子蒙在头上,外头便没了声。
第三回是腊月廿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静慧在门外放了一篮子东西,隔门说:“婉娘,我放了些糕饼和冬笋在门口,你好歹吃些,莫要饿坏了身子。那日的事,是姐姐对不住你。可事已至此,你越想它,它越缠着你,你不想它,慢慢就忘了。”
苏婉娘等她走了,才开门把篮子提进来。冬笋果然鲜嫩,根上还带着泥,一块腊肉用油纸裹着,还有一包红枣。苏婉娘把笋洗了切片,清水煮了,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。
筷子搁在碗沿上,望着那碗渐渐凉透的笋片,忽然觉得静慧说得竟也有些道理——“你越想它,它越缠着你”——可不正是么?
这些天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暖阁里的画面,静慧转身出去的侧影,赖三咧着黄牙俯下来的脸,还有自己喉咙里那声像小兽被踩住尾巴的呜咽。
可她就是想忘,也忘不了。
正是:
夜半三更噩梦缠,窗外风响疑人还。
白昼强作无事状,心内如煎泪暗弹。
村东头的张家嫂子,是个舌头比脚还快的妇人,腊八过后没几日,村头巷尾便隐隐有了传言。先是有人说看见赖三老往静心庵那边转悠,又有人说腊八那日看见秀才娘子从庵里出来脸色不对。
这话传来传去,便成了“赖三翻了秀才家的院墙”苏婉娘起初还不晓得,直到那日李家嫂子亲自上门来借鞋样,压低了声音跟她说了一通,她才晓得风已经吹得满村都是了。
李家嫂子走的时候拍了拍她手背:“你自家当心些。”那眼神里的意思,苏婉娘看得明白——她信了那传言,替她捏一把汗罢了。
苏婉娘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浑身冰凉。她怕的不是赖三再翻墙,而是怕这话传到陈修远耳朵里。
偏生怕什么,来什么。
腊月二拾九,陈修远回来了。
他叩门的时候,苏婉娘正在灶间烧水,铜壶一抖,水洒了半灶。她擦干手去开门,门闩抽开时,指节僵得几乎扳不动。
门外是她的丈夫,青布棉袍,肩上背着旧书箱,眉毛上凝着细碎的霜花。他比入秋时瘦了些,下巴上胡茬青黑,鼻尖冻得通红。
他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淡,像看一棵树、一堵墙,没什么表情。
“婉娘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门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袖子擦过她的手背,冰凉。他径直把书箱放在堂屋墙角,跺了跺靴上的泥,然后转过身来望着她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两只手攥着围裙边。两人隔着半个堂屋,一炷香的工夫没有说话。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打破了那死一般的静。
陈修远先开口:“家里还好?”
“还好。”
“米够么?”
“够。”
他没再问了。脱了棉袍挂好,去灶间看了一眼,退出来,目光扫过院子和墙角,像是在确认这座院子还是他走时的模样。然后他在堂屋椅上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,空的。
苏婉娘忙过来接壶去烧水。她背对着他烧火添柴,听见他在身后翻书页的声音,哗啦,哗啦,不急不慢。她把茶泡了端过去,搁在他手边。他伸手接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苏婉娘缩回手:“天冷。”
他便不再问了。
那晚苏婉娘炒了三个菜,萝卜片、青菜、还有一小块腊肉。陈修远吃了两碗饭,说了句“咸了些”,她说“下回少放盐”。两人各睡各的被褥,中间隔了半尺远。
他赶路累了,沾枕便睡,呼吸很快就均匀了。苏婉娘侧躺着,从暗影里望着丈夫的侧脸——睡着的他眉间仍有一道浅皱,像梦里也在想什么要紧的事。她忽然想伸手去抚那道皱,可手指抬到半空又缩了回来。
她不敢碰他。她怕他一睁眼,从她眼睛里读出什么来。
除夕贴了春联,放了三挂鞭炮,给祖宗上了香。初一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,陈修远吃了大半盘。
初二有村里的读书人来拜年,在堂屋坐了一下午谈诗文,陈修远送到门口。苏婉娘端着茶盏在一旁微笑,笑的时候两腮是僵的。那几个读书人走时说“嫂子气色好”,她心里虚得发慌。
就这样熬到了初七。
那天晚饭,陈修远多喝了半碗酒。他平日不常饮,正月里破例,脸上浮了一层薄红。他放下筷子,望着桌上那碟剩菜,忽然开口:“婉娘。”
苏婉娘正在收拾碗筷,手在半空一停。
“我今日碰见张家嫂子,她说了一番话。”他的声音不轻不重。
碗筷搁回了桌面上,瓷沿碰着桌面,一声脆响。
陈修远抬起眼。烛光里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深潭,看不出喜怒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火又矮了一截,才把目光移开,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上。
“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?”
苏婉娘站在桌边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抖,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絮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陈修远又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比刚才短,从她脸上移到她发抖的指尖,又移到她袖口的褶皱。然后他站起身,端起那半盏残酒,往后院书房去了。门轻轻合上,吱呀一声。
苏婉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桌上是没收拾的碗筷,烛泪淌了一滩,灯影在墙上晃。她慢慢坐下来,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,椅面上还留着他的体温。她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肩头剧烈地抖起来。
这一夜他没有回卧房。她也没有去找他。
次日,正月初八。陈修远从书房出来时,刮了脸,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走进厨房,苏婉娘正在灶前熬粥,米香扑了满屋。
“婉娘,你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进了卧房。苏婉娘擦了手,跟在他身后。他站在卧房中央,背对着她,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砖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条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她关了门。屋里的光线暗下去,两人的影子叠在墙纸上。
陈修远转过身,比她高出一个头,从上方俯瞰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不怒,不悲,也不怜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流的声音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腊八那日的事,正月里传的那些话,我全都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窗外的风偷听了去,“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干唾沫。
“你是被尼姑算计的,不全是你的错。”
苏婉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以为他会打她、骂她、写一封休书扔在她脸上。可他偏偏说“不全是你的错”,这话比任何一种责骂都更让她心碎。她往前迈了半步,想去抓他的袖口。
可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但是,”陈修远的眼睛终于看向她,那双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——冷得像井底的死水,乌沉沉地不见底,“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抬起了手。
那两根指头捏住了她的下巴,微微往上一抬,逼得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。他的指甲掐进她颌下的软肉里,微微发疼。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苏婉娘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今夜,我假装出门访友。你去寻静慧,让她传话给赖三,约他今夜来家中幽会。”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她耳朵里,“赖三来了,你待他如常,哄他靠近,哄他忘形,等他舌头伸进你嘴里——你便一口咬断它。”
苏婉娘倒抽一口凉气,眼泪凝在眼眶里。
“咬断了,从前的事一笔勾销。你仍是陈家的媳妇,我仍是你丈夫。”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松开了,退后两步,背过身去,“若是咬不断、做不成,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一封休书,你自行回娘家去罢。”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住了,背对着她。
“桌上有包药粉,你点上,他更放浪,你才好下手。”
门开了又合上了。脚步声穿过堂屋、穿过天井,院门响了一声。他出门去了。
苏婉娘一个人站在昏暗暗的卧房里,阳光从窗纸漏进来,落在她脚尖前的地上,窄窄的一道,像一条她永远跨不过去的河。
她慢慢蹲下来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。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,连成一小片水渍。
灶上的粥还在熬着,咕嘟咕嘟的,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,满满一屋子。她想,她这一辈子大约就停在今天了。
今夜过后,要么她咬断赖三的舌头,变成一个沾过血的妇人;要么她咬不断,变成一纸休书上的弃妇。无论哪一条路,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坐在窗前绣莲花的人了。
她蹲了许久,蹲到灶上那锅粥熬干了底、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,才慢慢站起来。她走进厨房,把糊了的锅端下来用冷水冲了,然后洗净手,走到堂屋的桌边。
桌上果然放着一只小纸包。她打开来,里面是暗黄色的粉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,什么气味也没有。她将纸包重新叠好,攥在掌心里,手心的汗很快浸透了纸面。
她回到卧房,对着妆台上的铜镜,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裳。
镜中的女人锁骨上还有两道淡淡的青痕,是腊八那日赖三掐出来的,颜色已经褪了大半,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指印的形状。
她盯着那两道青痕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扇了自己一耳光。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,镜中的人咬住了下唇,眼泪又一次漫出来。
她擦干了泪,重新穿上衣裳,系好每一根带子,然后把那包药粉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
从村东到村北,那条黄土路她走过无数回,可从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般沉重。脚像是灌了铅,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。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割得脸生疼。几个熟人迎面走来,她低了头,只当没看见。
静心庵的山门半掩着。苏婉娘推门进去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小尼姑在井边打水。小尼姑见了她,咧嘴一笑:“苏娘子来了,师太在后堂呢。”
苏婉娘点点头,径直往后堂走。
静慧正在抄经,见她突然来了,手里的笔一顿,抬起头来,脸上笑容有些勉强:“婉娘?你……好些日子没来了。”
苏婉娘站在她面前,两只手攥着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肉里,让那刺痛撑着自己把话说出口。
“师太,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,“我想通了。你替我传句话给赖三,就说……就说今夜三更,让他来家中找我。我……我一个人在屋里等他。”
静慧瞪大了眼,琥珀色的眸子闪了几下,忽然笑起来,那笑容里七分释然三分得意:“我早说了,你不必为难自己。女人家,想开了便什么都顺了。”
她放下笔,走上前来,握住苏婉娘冰凉的手,“你放心,我这就去传话。你今夜把窗子留道缝儿,他翻墙进去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苏婉娘被她握着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几乎要呕出来。可她忍住了,用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好。那便有劳师太了。”
她抽回手,转身就走。走出庵堂山门的时候,脚下一软,险些绊在门槛上。她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子,回头望了一眼静心庵的青瓦屋顶,风铃在檐角叮叮当当地响着,细碎的,像什么一点一点在碎裂的声音。
她咬咬牙,快步往家走去。
静慧果然办事麻利。苏婉娘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她便差了个小尼姑去赖三住处传了话。赖三正歪在屋里喝酒,听说苏婉娘主动约他今夜相会,惊得酒碗都搁下了,连声问:“当真?她亲口说的?”
小尼姑点头:“师太说了,苏娘子亲自来庵里传的话,还说让郎君夜里三更从后院翻墙进去,窗子会留道缝。”
赖三登时两眼放光,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,嘴里念叨着:“好好好,这可真是福星高照!她到底想开了,知道谁才是真疼她的人……”
他越想越美,底下那话儿便先自硬了起来,顶得裤裆鼓出一大包。他抓了一把铜钱塞给小尼姑当赏钱,把人打发走了。
这一日赖三再没心思做旁的事,早早洗了个澡——虽说是澡,也不过是舀两瓢冷水从头浇到脚,胡乱搓搓了事——还破天荒地换了一件干净些的短褐。天黑之后,他猫在自家破屋里喝了两碗酒壮胆,只等三更梆子响。
不说赖三在破屋里心痒难熬,且说苏婉娘回到家中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走进卧房,将门窗关严,点了灯,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梳洗装扮。
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亵衣,外罩薄薄的藕荷纱衫,领口松了两颗纽子,露出颈下一片雪白的肌肤。她平日里从不施粉黛,今夜却从妆奁底层翻出一盒许久不用的胭脂,用指尖蘸了,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,又在两颊抹了一抹。
镜中的女人唇红齿白,眉眼含愁,三分憔悴里透出七分妩媚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这个女人是谁?她为什么穿着一身薄衫坐在灯下,等着一个强占过她身子的泼皮翻墙而来?
她甩了甩头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桌上那包药粉还摊着,她拿起来,点了一支线香,将药粉洒在香头上。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散在空气里,什么气味也没有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想着丈夫说的“他更放浪,你才好下手”。
她回到卧房,将窗子推开一道缝,然后退到床边坐下。夜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两晃。
她伸手护住火苗,余光却忍不住瞟向窗外的暗处——那墙根底下,黑黢黢的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心里明白,丈夫此时多半已经伏在那里了。
他白日里说“今夜出门访友”可苏婉娘知道,他哪里也不会去,他就在那道窗棂外面,在一尺之外的黑暗里,等着看他的妻子如何做那场戏。
那念头让她浑身一阵发冷,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撂在雪地里。
远处传来梆子响,二更了。
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,院子里忽然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冻硬的泥地上。苏婉娘浑身一激灵,猛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。
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能听出来人是个粗壮的汉子,脚步落在冻土上带着一种急迫的沉重。
那脚步声穿过天井,经过卧房窗外时停了一停。窗缝里漏出去的灯光照着一张横阔的脸,那张脸咧着嘴,黄牙在昏黄的灯影里泛着幽暗的光。
是赖三。
他趴在窗缝上往里瞅了一眼,看见苏婉娘坐在灯下,一身薄衫,半敞着领口,灯光将她那张白生生的脸映得柔柔的,像一块暖玉。
赖三看得心头一荡,胯下那话儿先自硬了三分。他推开窗,翻身跃了进来,落地时动作竟比想象中轻巧。
“小娘子,”他压着嗓门,喘着粗气,两只眼睛已经黏在了苏婉娘胸前那片若隐若现的雪白上,嘴里嘿嘿地笑,“师太说你今夜想我了,可是真的?”
苏婉娘垂着眼,没有看他。她攥着衣料的手指都在发白,可声音还算稳:“你……你把窗子关好,别叫风吹进来。”
这话像一勺油泼在了炭火上。赖三登时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,他回身将窗子关好,插上插销,转过身来的时候,裤裆里那根物事已经硬梆梆地撑起一座小山包。他几步跨到床边,一屁股坐下,伸手就搂苏婉娘的腰。
苏婉娘被他那只滚烫粗糙的手掌贴上腰侧时,皮肤底下像爬过了一群蚂蚁,又痒又恶心。她忍着没有躲开,甚至微微侧过身,让他的手掌更贴实了些。
赖三果然受用,那手从腰侧滑到后腰,又往下摸到她臀上,五指收拢,隔着薄薄的纱裤狠狠揉了一把,嘴里含混地嘟囔:“好娘子,可想死我了……”
苏婉娘抬起手,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可赖三只当那是害羞。
“你……你喝口酒。”她指了指桌上那碗黄酒,“我给你倒的。”
赖三原本急不可耐要往床上推她,可听她这么说,又见她肯主动倒酒给自己,心里头的火更旺了。他嘿嘿一笑:“小娘子还给我备了酒?真是体贴。”
他起身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黄酒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,一抹嘴,又折回来,这回再不客气,一把将苏婉娘推倒在床榻上。
苏婉娘的后背陷进被褥里,床板被她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。赖三整个人压上来,两条粗壮的胳膊撑在她身体两侧,把她困在身下。他那张横阔的脸凑近了,满嘴黄牙和酒气扑在她面上。
“腊八那回,你还睡着,没尝到滋味,”他喘着粗气,一只手掌从她衣襟里探进去,握住她一只奶子,五指用力一收,那团软肉在他掌心里变了形,指缝间溢出来,又弹回去,“今儿你醒着,我让你好好尝尝,看是你的木头相公厉害,还是我赖三爷厉害……”
苏婉娘闭着眼,任凭他的手在自己胸前揉搓。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,刮过她乳尖时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,偏偏那刺痛里又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。
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起了反应,乳尖在他掌心里硬起来,像两颗小石子顶着他的掌心。她感到羞耻,可那羞耻很快被更深层的恐惧压了下去——她要忍,要忍到他忘形,忍到他舌头伸进来。
赖三果然被她的“顺从”激得更猛了。他三下两下扯开她的衣带,将那件藕荷纱衫剥到肩下,又掀开月白亵衣,两只白生生的奶子便弹了出来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肉光,乳晕粉嫩嫩的,乳尖红褐褐地翘着,像两颗熟透了的小樱桃。
赖三低头一口含住其中一颗,又吸又吮,舌尖绕着那硬挺的乳尖打转,另一只手仍揉着另一只,指头捻着那乳珠捻得啧啧有声。
苏婉娘被他吸得腰身弓起来,口中溢出细碎的呻吟。那声音三分是真的——她的身体确确实实被挑起了陌生的潮热;七分是装的——她在心里反复念着丈夫的话:“等他舌头伸进来。”
她甚至主动抬起手,插进赖三那乱蓬蓬的头发里,做出陶醉的模样。
赖三感觉到了她的回应,只当是这妇人果然尝到了甜头,心里得意得不行。他松开嘴,一条湿亮的涎水从他嘴角拖到苏婉娘的乳尖上,拉出细细的丝。
他直起身来,急急地扯自己的裤带,那根黑红粗长的肉棍儿便弹了出来,青筋盘虬,龟头紫胀,顶端渗出一滴亮晶晶的淫液。
他又去扯苏婉娘的裙裤。这回苏婉娘没有等他动手,自己抬了抬臀,配合着让他将裙裤褪到膝弯处。那丛细密柔软的乌毛下面,那道肉缝儿已经湿漉漉的,两瓣粉嫩的肉唇微微外翻,沾着亮晶晶的水光。
赖三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,一手握着自家硬物,龟头对准那水汪汪的入口,腰身一挺……
“呃……”苏婉娘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他这一下顶得往床头缩了一寸。那根肉棍儿太粗,虽然下面已经湿透,可猛地整根塞进来还是撑得她发痛。她咬住了下唇,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。
赖三可不管她疼不疼,只觉得自己的命根儿被一团温热滑腻的软肉紧紧裹着,那肉壁层层叠叠地箍着他的每一寸,又湿又烫,简直比静慧那老骚货紧致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他爽得头皮发麻,低吼一声,便耸着屁股猛力抽送起来。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每一下都抽出大半截,再狠狠送入根底,撞得苏婉娘的臀肉啪啪作响。床板跟着吱呀吱呀地叫,烛台上的火苗被两人带起的风震得摇摇晃晃。
苏婉娘仰着头,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的声响。她的身体被那猛烈的冲撞颠得上下晃动,两只奶子也跟着一甩一甩的,像一对摇荡的白兔。
赖三看得心头火炽,两只手各自抓住一只,揉面团似的又搓又捏,指头陷进那软肉里,留下几道红红的指印。
“好娘子,”他喘着粗气,一边耸一边俯下身来,在她耳边喷着热烘烘的气息,“我比你那木头相公强多了,他可尝过你这般滋味?嗯?”
苏婉娘被他颠得脑子里一片混沌,那热烫的硬物在她体内进进出出,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汪亮晶晶的水渍,把那丛乌毛打得湿漉漉的,黏在皮肉上。
她听见自己在呻吟,那声音里有一半是演戏,另一半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。她的身体像一艘离了岸的小船,被浪头一下一下地抛起又落下,她无从掌控,只能随波逐流。
赖三见她不答话,底下便顶得更狠了,每一下都往最深处戳,龟头抵着那团软肉磨了又磨,碾了又碾。苏婉娘被他戳得腰肢乱颤,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腰,脚踝在他后腰处交叠,将他箍得更紧了些。
这一夹不要紧,赖三只觉那湿热的肉壁猛地绞紧,四面八方地箍着他的命根子,箍得他后腰一阵发麻,几乎要当场交待。他连忙放缓了速度,咬着牙缓了几口气,才将那阵酥麻压下去。
他停下来歇气的时候,苏婉娘也喘着,胸脯剧烈地起伏着,那两只奶子在他眼前一颤一颤的。赖三低头看着她——她那双眼半开半阖的,里头水光迷蒙,腮上浮着两朵桃花似的红晕,嘴唇微微张着,露出一线白牙。
“亲一个……”他含混地说着,那张阔嘴便俯了下去,两片厚嘴唇贴上了她的唇。他先是舔了舔她的唇缝,尝到一股淡淡的胭脂味——虽然她擦掉大半,到底还剩了些残香——便更加肆意地将舌头往她嘴里探。
那根粗糙滑腻的舌头像一条湿热的肉虫,蠕动着探过她的齿关,在她口腔里搅动。满口的酒气和汗臭混在一起,冲得苏婉娘胃里翻涌,可她不敢合牙,只是僵直着舌头任凭他在她嘴里胡乱搅弄。
赖三见她不躲不闪,胆子愈发大了,整条粗舌长驱直入,几乎要探到她喉咙口。他的屁股又开始耸动起来,这回比方才更猛更快,每一下都撞得苏婉娘浑身一颤,喉间那含混的呻吟被他堵在嘴里,变成呜呜咽咽的闷响。
苏婉娘的眼角突然滑下两行泪。不是演的,是真的泪—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那酒气太冲,也许是那舌头在她嘴里搅得太深,也许是那根硬物在她身体里顶到了某一个让她又痛又羞的地方。她含着泪,余光从赖三的肩头越过去,望向那道关紧的窗棂。
窗外一片漆黑。
可她知道他在那里。她知道那道窗缝外面,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那窄窄的一道缝隙往里面看着。那双眼睛是她的丈夫的眼睛,冷得像井水,黑沉沉的,看不出喜怒。
她忽然想,他看见了么?看见赖三的舌头在她嘴里搅弄了么?看见她两只奶子被揉得又红又肿了么?看见她两条腿缠着赖三的腰了么?看见她眼角流下来的泪了么?
她想他看见了。他应该什么都看见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让苏婉娘浑身猛地一激灵。她忽然清醒过来,清醒得可怕。
她清楚地感觉到赖三在她体内的每一寸、每一动——他的根在抽送,他的龟头在碾磨,他的粗喘喷在她脸上,他的汗珠滴在她胸口。这一切都清清楚楚、分分明明地贴着她的皮肤、侵入她的身体。
赖三的动作越来越猛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他松开了苏婉娘的嘴,仰起头来,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闷吼,屁股耸动的频率快得像打摆子。
苏婉娘知道他要来了——她的身体也感觉到了,那根在她体内的硬物胀得更大了,龟头突突地跳着,滚烫得像一块炭。
她闭上眼,牙关暗暗咬紧了一线。
赖三猛地将整根家伙深深扎入她体内最深处,龟头顶着一团软肉突突跳动着喷涌而出。滚烫的热液一股一股地灌进来,浇在她身体深处,烫得她小腹一阵痉挛。
赖三整个人趴在她身上,浑身肌肉绷紧了一瞬,然后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瘫软下来,沉重地压着她,粗重的喘息喷在她颈窝里,整个人的重量都卸在了她身上。
这是他最放松、最没有防备的时刻。他刚射完精,脑子还是空的,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松软下来,那条还搭在苏婉娘口中的舌头也软塌塌地横着,像一条倦怠的虫。
就是现在。
苏婉娘猛地合紧了牙关!
那两排牙齿像铁钳一样狠狠地咬下去,切进那根软塌塌的舌根里。
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像咬断了一根脆藕,又像撕开了一块生肉。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,溅了她满脸满襟,黏稠腥膻的液体糊在她的睫毛上、鼻尖上、嘴唇上,淌进她微微张开的嘴里。
赖三连惨叫都发不完整。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度短促的、含混的嚎叫,像一头猪被捅了喉咙时最后那一声闷哼。
他猛地从她身上弹起来,双手捂着脸,指缝间鲜血汩汩地往外冒,把他胸前的粗布衣裳染红了一大片。
他在床前踉跄了两步,撞翻了凳子,整个人蜷在地上打滚,喉管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风声,像一个破了的风箱。
苏婉娘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浑身僵得像一块木板。睫毛上糊着温热的血,眼前一片赤红,她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只听见赖三在地上翻滚的声音,听见凳子被撞翻的声音,听见那“嗬嗬”的漏风声越来越远——赖三爬起来了,推开了窗,翻了出去。院子里传来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。
卧房里重归寂静。
只剩下烛火嘶嘶地烧着,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苏婉娘慢慢坐起身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月白的亵衣上溅满了血点,像开了一朵朵红梅;奶子上还留着赖三揉捏过的红痕和口水;腿根处一片狼藉,浊白的黏液混着殷红的血丝正缓缓淌下来。
她伸出两只手,捧起枕边那截断舌——温热的,滑腻的,指腹陷进那软烂的血肉里,沾了满手的黏腻。
她捧着那截舌头,缓缓转过头,望向窗口。
窗外的夜色里,一个黑影从墙角的暗影中缓缓直起身来。
是陈修远。
他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——从赖三翻墙进来、从他被推倒在床上、从他扯开她的衣裳露出奶子、从他把整根肉棍插进她身体、从他射精后瘫软地趴在她身上——所有这些,他全看见了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眉宇间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。
他的眼睛——苏婉娘隔着窗棂看见了那双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噬人的恨意。那双眼睛是空的。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枯井,黑黢黢的,只剩下两个洞。
可那空洞的深处,又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像地底深处岩浆一样的、烧得滚烫却凝固不动的、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她手中捧着的断舌,又指了指村北尼姑庵的方向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一个木偶在被人扯着线移动。
苏婉娘猛地缩回手,把那截断舌丢在床沿上。她整个人缩到床角,双臂死死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战,上牙磕着下牙,咯咯咯地响个不停。
他拿起那半截舌头,看着床角那团瑟缩的影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院门吱呀一声轻响,他出去了。
那道窗棂还开着。夜风从赖三撞开的窗口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矮,几乎熄灭。苏婉娘蜷在床角,满身满脸是血,枕边那截断舌在月光下泛着紫黑的光。
她不知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。也许一刻钟,也许一个时辰。直到夜风把她浑身吹得冰凉,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,她才猛地回过神来——他走了。他拿着那截舌头走了。他往村北去了。静心庵。静慧。
苏婉娘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。
村北的方向,静心庵的方位,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什么响动——她说不清那是风声还是别的。夜枭叫了一嗓子,嘎——撕破了夜的寂静,然后一切又重归沉寂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,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截断舌的温热和黏腻。她用力在床褥上擦了又擦,擦到手心发红发疼,却觉得那股血腥气怎么也擦不掉——它钻进了她的皮肤底下,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在她命根子上,拔不出来。
正是:
一口咬断淫贼舌,血溅罗帷恨未歇。
夫婿冷眼窗外立,断舌岂是终了结。
尼庵尚有一笔账,刀锋未饮怎休灭?
欲知静慧如何死,且听下回半夜别。
要知陈修远提着断舌摸向尼姑庵之后,静慧师太结局如何,且看第三回。